张维阳 孟繁华:写出乡村变革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作者:bianji 2017/05/25 16:47 [来源]:

一段时间以来,反映和表现乡村变革的长篇小说逐渐多了起来。这种情况,一方面与我们的文学传统有关,一方面与三十多年来乡村变革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有关。乡村生活的巨大变化,极大地激发了作家追逐和表现现实的热情。但是,如何文学化地表现乡村生活的变化,如何使表现当下的现实生活更具有历史感或历史眼光,对作家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阿慈兰若对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农村保持了持续的关注,他的《复活的世界》,以两卷近90万字的篇幅,展现了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至新世纪中国农村的历史变迁。他以西北典型的村庄大营村和猪垴沟为样本,对其进行深入的观测与剖析,将笔触深入农村生活的细部,通过费家、韦家、郑家、罗家等几个家族两代人的恩怨和经历,不仅表达了对中国农村变革的历史与现状的整体性感知,也展示了改革开放后中国农村具体的蜕变历程。阿慈兰若的严肃与冷静决定了这部作品不仅展示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功绩,也显示出中国农村在这条现代化道路上所遇到的诸多问题,通过作品我们可以看到,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农村的现代化道路,在取得了巨大成就的同时,也充满了曲折和困难。

《复活的世界》包含了巨大的社会历史容量,涉及到众多的与当代农村相关的话题,从农村的基层民主建设、农村的剩余劳动力输出,到农村的空心化问题、农村的土地流转制度和农村的经济产业结构升级问题,对这些问题的展露和揭示表现出作者对于农村问题的关切和在行。当然,这些内容主要作为一种布景,阿慈兰若最关心的是当代农民的精神状况,改革开放所设定的现代性方案,给当代农民带来了哪些思想启蒙和精神冲击,他们如何突破思想的禁锢追求个人的幸福,又如何校正私欲的膨胀所带来的精神迷失,这是阿慈兰若所关心和言说的核心话题。

阿慈兰若敏锐地感受到乡土社会传统价值观念的瓦解和实用主义价值观对中国乡土社会的渗透和冲击。在小说中,费彩花等农村妇女受人指使与怂恿,在大营村大肆宣扬洋教。他们对宗教的歧见使她们对它种信仰持一种对抗的姿态,不信仰洋教的人就被他们认作是敌人。他们极端的行为貌似出于对信仰的忠诚,而事实上,他们相信极端的行动会让他们得到丰厚的物质回报,物质的诱惑让他们轻易地背弃了传统,他们打着信仰的幌子做交易。在启蒙知识分子眼中,乡土社会几千年来形成的对于祖先与传统的崇尚和畏惧是绑缚农民心灵的枷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中国在现代性发展道路上的大步迈进使中国农民的心灵逐渐松绑,古老的价值体系随之土崩瓦解。然而,新的价值观念在有效改变人们的行为方式和情感方式的同时,也使人的精神世界成为一个真空地带。在否定了对祖先和神灵等权威的敬畏之后,何以束缚人性中的贪婪?这不仅是中国面临的问题,也是整个世界的现代性难题,在中国这个宗教传统相对薄弱的国家,这个问题无疑更为突出。阿慈兰若通过对具体的乡土生活的展示,揭露了这个异常严峻又无比重要的问题,同时表达了他对此的担忧。

阿慈兰若不仅关心乡土世界的价值体系,也关心当下农民的精神追求。改革开放不但使农民获得了土地的使用权和经营权,成为独立的商品生产者,也让农民摆脱了土地的束缚,获得了自由流动和自由择业的权利。经过电视、杂志等媒体的描绘和渲染,城市里物质的充裕和生活的丰富对农民构成了强烈的吸引,城市满足了农村青年对于现代性生活方式的全部想象。对那些有胆识、有能力、对未来怀有无限憧憬的农村青年来说,告别土地,投入城市的怀抱,似乎是实现个人价值的必由之路。然而,这些躁动的青年进入城市,在接受现代洗礼的同时,能否秉持良知和操守,追求有意义和有价值的生活,在目睹城市喧嚣和浮华后,他们是否会被城市的浊流所吞噬,陷入迷失和堕落的危局?这又成了阿慈兰若所关心的重要问题。彭水田是作品中带领大营村民发展致富的领路人,曾经的他质朴而勤劳,通过在城市辛勤的劳动和勇敢的闯荡获得了村民的赞誉和信赖,被乡亲们选为村长,然而,随着事业的发展和财富的积累,他逐渐模糊了生活的目标,遗失了创业的初心。在积蓄了可观的财富后,他变得贪婪,从一个积极有为的农村青年领袖堕落成了一个乡间恶棍。阿慈兰若通过对这个人物的书写,揭示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物质的充盈能否解决精神的贫瘠?改革开放对个人价值的肯定,决定了追求个人幸福的合法性的确立,饱受贫穷折磨的国人认为,致富是实现个人幸福的必然路径,然而,实现了富裕的目标后,生活的目标何在?曾经的道德理想主义的崩溃,导致了国人对于超越价值的怀疑,利己主义的泛滥不但导致了道德的失范,也造成了国人精神世界的空洞和贫瘠,精神的失落难免导致富裕后的迷失和放纵。阿慈兰若通过对彭水田这个人物的塑造,表达了他对国人精神状况的忧虑。

阿慈兰若敏锐地感知了当代中国在现代性道路上出现的严峻问题,当他面对这样的难题时,他虽然忧心忡忡,却并没有绝望,他以积极的姿态,对理想的青年农民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在这样的青年你身上,将会有奇迹发生。

小说中的夏天龙是个有着远大理想的农村青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掌握自己的命运,他计划通过读书的方式进入城市,成为一个音乐家。然而,虽然他付出了艰苦而持续的努力,但时运不济,他高考屡试不第,多年的努力以一次次的失败收场,他遭受的打击和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多次的失败并没有让他放弃,他的城市梦和音乐梦给了他不竭的动力,数次失败过后,他选择放弃高考,以打工的方式进入城市追逐梦想。然而,浑浊的环境和苦难的遭遇并没有污染他的心灵,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放弃理想,也没有为了改善自己的境遇而选择下作的生活方式,以艺术家自况的他始终相信艺术家就是高尚的化身,纯洁的心灵和坚定的意志让他固守内心的质朴和善良。经过生活的磨砺,他终以过人的智慧,通过收集废旧书籍找到了一条在城市生存和致富的道路,他以自身的才智和勤奋,在城市里继续追逐自己的艺术家之梦。是艺术的陶冶和坚定的理想让他坚守生活的方向,在面对泥沙俱下的城市文明时保持清醒与克制,在喧嚣和纷杂的生活中保持着内心的宁静。他作为希望的火种,寄托了阿慈兰若对理想青年的全部想象。

当然,探讨这些中国在现代化道路上所遭遇的精神难题,只是《复活的世界》所要表达的一个方面,其言说的内容涉及到当代农村治理和发展的方方面面,它丰富的内容和巨大的容量使其在乡土文学作品中别具一格,而作品中的宗教情结和对乡土风物的细致描写也让这部作品与众不同。但是,小说要处理的问题过于庞杂,作家几乎面面俱到。这使小说分散了对人物塑造的精力和笔力。如果作家能够将内容再集中提炼得精粹些,放弃一些枝蔓,小说会更集中、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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